卷一百九十八 集部五十一
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 纪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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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○词曲类一
词、曲二体在文章、技艺之间。厥品颇卑,作者弗贵,特才华之士以绮语相
高耳。然三百篇变而古诗,古诗变而近体,近体变而词,词变而曲,层累而降,
莫知其然。究厥渊源,实亦乐府之馀音,风人之末派。其於文苑,尚属附庸,亦
未可全斥为俳优也。今酌取往例,附之篇终。词、曲两家又略分甲乙。词为五类:
曰别集,曰总集,曰词话,曰词谱、词韵。曲则惟录品题论断之词,及《中原音
韵》,而曲文则不录焉。王圻《续文献通考》以《西厢记》、《琵琶记》俱入经
籍类中,全失论撰之体裁,不可训也。
△《珠玉词》·一卷(江苏巡抚采进本)
宋晏殊撰。殊有《类要》,已著录。陈振孙《书录解题》载殊词有《珠玉集》
一卷。此本为毛晋所刻,与陈氏所记合,盖犹旧本。《名臣录》称“殊词名《珠
玉集》,张子野为之序”。子野,张先字也。今卷首无先序,盖传写佚之矣。殊
赋性刚峻,而词语特婉丽。故刘攽《中山诗话》谓元献喜冯延巳歌词,其所自作,
亦不减延巳。赵与旹《宾退录》记殊幼子几道,尝称殊词不作妇人语。今观
其集,绮艳之词不少。盖几道欲重其父名,故作是言,非确论也。集中《浣溪沙
·春恨词》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二句,乃殊示张寺丞、王校勘
七言律中腹联,《复斋漫录》尝述之。今复填入词内,岂自爱其造语之工,故不
嫌复用耶?考唐许浑集中“一樽酒尽青山暮,千里书回碧树秋”二句,亦前后两
见,知古人原有此例矣。
△《乐章集》·一卷(江苏巡抚采进本)
宋柳永撰。永初名三变,字耆卿,崇安人。景祐元年进士,官至屯田员外郎,
故世号柳屯田。叶梦得《避署录话》曰:“柳永为举子时,多游狭斜,善为歌词。
教坊乐工每得新腔,必求永为词,始行於世。余仕丹徒,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:
“凡有井水饮处,即能歌柳词。”言其传之广也。张端义《贵耳集》亦曰:“项
平斋言“诗当学杜诗,词当学柳词。杜诗、柳词皆无表德,只是实说”云云。盖
词本管弦冶荡之音,而永所作旖旎近情,故使人易入。虽颇以俗为病,然好之者
终不绝也。陈振孙《书录解题》载其《乐章集》三卷,今止一卷,盖毛晋刊本所
合并也。宋词之传於今者,惟此集最为残阙。晋此刻亦殊少勘正,讹不胜乙。其
分调之显然舛误者,如《笛家·别久》二字,《小镇西·久离》阙三字,《小镇
西·犯路辽绕》三字,《临江仙·萧条》二字,皆系后段换头。今乃截作前段结
句。字句之显然舛误者,如尾犯之“一种芳心力”,“芳”字当作“劳”,《浪
淘沙慢》之“几度饮散歌阑”,“阑”字当作“阕”,“如何时”“如”字当作
“知”。《浪淘沙令》之“有一个人人”,一字属衍,“促尽随红袖举”,“促”
字下阙“拍”字,“破阵乐之各明珠”,“各”字下脱“采”字。《定风波》之
“拘束教吟咏”,“咏”字当叶韵作“和”字。《凤归云》之“霜月夜”,“夜”
字下脱“明”字。《如鱼水》之“兰芷汀洲望中”,“中”字当作“里”。《望
远行》之“乱飘僧舍,密洒歌楼”二句,上下倒置。《红窗睡》之“如削肌肤红
玉莹”句,已属叶韵,下又误增“峰”字。《河传》之“露清江,芳交乱”,
“清”字当作“净”。《塞鸿》之“渐西风紧”,“紧”字属衍。《诉衷情》之
“不堪更倚木兰”,“木兰”二字当作“兰棹”。《夜半乐》之“嫩红光数”,
“光”字当作“无”。“金敛笑争赌”,“敛”字当作“钗”。万树作《词律》,
尝驳正之,今并从其说。其必不可通者,则疑以传疑,姑仍其旧焉。
△《安陆集》·一卷、《附录》一卷(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)
宋张先撰。案仁宗时有两张先,皆字子野。其一博州人,枢密副使张逊之孙,
天圣三年进士,官至知亳州,卒於宝元二年,欧阳修为作墓志者是也。其一乌程
人,天圣八年进士,官至都官郎中,即作此集者是也。《道山清话》竟以博州张
先为此张先,误之甚矣。张铎《湖州府志》称:“先有《文集》一百卷,惟乐府
行於世。”《宋史·艺文志》载:“先诗集二十卷。”陈振孙《十咏图跋》称
“偶藏子野诗一帙,名《安陆集》。旧京本也。乡守杨嗣翁见之,因取刻之郡斋”
云云。(案此跋载周密《齐东野语》。)则振孙时其集尚存。然振孙作《直斋书
录解题》,乃惟载张子野词一卷,而无其诗集,殊不解其何故也。自明以来,并
其词集亦不传,故毛晋刻六十家词,独不及先。此本乃近时安邑葛鸣阳所辑,凡
诗八首,词六十八首。其编次虽以诗列词前,而为数无几。今从其多者为主,录
之於词曲类中。考《苏轼集》有《题张子野诗集》后曰:“子野诗笔老妙,歌词
乃其馀技耳。《华州西溪诗》云:‘浮萍破处见山影,野艇归时闻草声。’(案
《石林诗话》、《瀛奎律髓》,“草声”并误作“棹声”,近时安邑葛氏刊本据
《渔隐丛话》改正,今从之。)与余和诗云:‘愁似鳏鱼知夜永,懒同蝴蝶为春
忙’。若此之类,皆可以追配古人。而世俗但称其歌词。昔周昉画人物,皆入神
品。而世俗但知有周昉士女。皆所谓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欤”云云。然轼所举二联,
皆涉纤巧。自此二联外,今所传者惟《吴江》一首稍可观。然“欲图江色不上笔,
静觅鸟声深在芦”一联,亦有纤巧之病。平心而论,要为词胜於诗,当时以张三
影得名,殆非无故。轼所题跋,当由好为高论,未可据为定评也。
△《六一词》·一卷(江苏巡抚采进本)
宋欧阳修撰。修有《诗本义》,已著录。其词陈振孙《书录解题》作一卷。
此为毛晋所刻,亦止一卷,而於总目中注原本三卷。盖庐陵旧刻,兼载乐语,分
为三卷。晋删去乐语,仍并为一卷也。曾慥《乐府雅词序》有云:“欧公一代
儒宗,风流自命,词章窈眇,世所矜式。乃小人或作艳曲,谬为公词。”蔡绦
《西清诗话》云:“欧阳修之浅近者,谓是刘煇伪作。”《名臣录》亦云:“修
知贡举,为下第举子刘煇等所忌,以《醉蓬莱》、《望江南》诬之。”则修词中
已杂他人之作。又元丰中崔公度《跋冯延巳阳春录》,谓“其间有误入六一词者”,
则修词又或窜入他集。盖在宋时已无定本矣。晋此刻亦多所釐正,然诸选本中有
梅尧臣《少年游》“阑干十二独凭春”一首,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独引为修词。
且云不惟圣俞、君复二词不及,虽求诸唐人温李集中,殆难与之为一。则尧臣当
别有词,此词断当属修。晋未收此词,尚不能无所阙漏。又如《越溪春》结语
“沈麝不烧金鸭,玲珑月照梨花”,系六字二句。集内尚沿坊本误“玲”为“冷”、
“珑”为“笼”,遂以七字为句。是校雠亦未尽无讹。然终较他刻为稍善,故今
从其本焉。
△《东坡词》·一卷(江苏巡抚采进本)
宋苏轼撰。轼有《易传》,已著录。《宋史·艺文志》载轼词一卷。《书录
解题》则称《东坡词》二卷。此本乃毛晋所刻,后有晋跋云:“得金陵刊本,凡
混入黄、晁、秦、柳之作俱经芟去。”然刊削尚有未尽者,如开卷《阳关曲》三
首,已载入诗集之中,乃饯李公择绝句。其曰以《小秦王》歌之者,乃唐人歌诗
之法。宋代失传,惟《小秦王》调近绝句,故借其声律以歌之。非别有词调谓之
《阳关曲》也。使当时有《阳关曲》一调,则必自有本调之宫律,何必更借《小
秦王》乎。以是收之词集,未免泛滥。至集中《念奴娇》一首,朱彝尊《词综》
据《容斋随笔》所载黄庭坚手书本,改“浪淘尽”为“浪声沉”,“多情应笑我
早生华发”为“多情应是我笑生华发”。因谓“浪淘尽”三字於调不协,“多情”
句应上四下五。然考毛幵此调,如“筭无地”、“阆风顶”,皆作仄平仄,岂可
俱谓之未协。石孝友此调云:“九重频念此,衮衣华发。”周紫芝此调云:“白
头应记得,尊前倾盖。”亦何尝不作上五下四句乎。又赵彦卫《云麓漫钞》辨贺
新凉《词版本》“乳燕飞华屋”句,真迹“飞”作“栖”。《水调歌词》版本
“但愿人长久”句,真迹“愿”作“得”。指为妄改古书之失。然二字之工拙,
皆相去不远。前人著作,时有改定,何必定以真迹为断乎。晋此刻不取洪、赵之
说,则深为有见矣。词自晚唐、五代以来,以清切婉丽为宗。至柳永而一变,如
诗家之有白居易。至轼而又一变,如诗家之有韩愈。遂开南宋辛弃疾等一派。寻
源溯流,不能不谓之别格。然谓之不工则不可。故至今日,尚与花间一派并行而
不能偏废。曾敏行《独醒杂志》载“轼守徐州日,作燕子楼乐章。其稿初具,逻
卒已闻张建封庙中有鬼歌之”。其事荒诞不足信。然足见轼之词曲,舆隶亦相传
诵,故造作是说也。
△《山谷词》·一卷(江苏巡抚采进本)
宋黄庭坚撰。庭坚有《山谷集》,已著录。此其别行之本也。《宋史·艺文
志》载《庭坚乐府》二卷。《书录解题》则载《山谷词》一卷,盖宋代传刻已合
并之矣。陈振孙於晁无咎词调下引补之语曰:“今代词手,惟秦七、黄九。他人
不能及也。”於此集条下又引补之语曰:“鲁直间作小词固高妙,然不是当行家
语,自是著腔子唱好诗。”二说自相矛盾。考秦七、黄九语在《后山诗话》中,
乃陈师道语,殆振孙误记欤?今观其词,如《沁园春·望远行》,《千秋岁》第
二首,《江城子》第二首,《两同心》第二首、第三首,《少年心》第一首、第
二首,《丑奴儿》第二首,《鼓笛令》四首,《好事近》第三首,皆亵诨不可名
状。至於《鼓笛令》第三首之用“《身差》”字,第四首之用“”字,皆字书所
不载,尤不可解。不止补之所云不当行已也。顾其佳者则妙脱蹊径,迥出慧心。
补之著腔好诗之说,颇为近之。师道以配秦观,殆非定论。观其《两同心》第二
首与第三首,《玉楼春词》第一首与第二首,《醉蓬莱》第一首与第二首,皆改
本与初本并存。则当时以其名重,片纸只字,皆一概收拾,美恶杂陈,故至於是。
是固宜分别观之矣。陆游《老学庵笔记》辨其《念奴娇》词“老子平生,江南江
北,爱听临风笛”句。俗本不知其用蜀中方音,改“笛”为“曲”以叶韵。今考
此本,仍作“笛”字,则犹旧本之未经窜乱者矣。
△《淮海词》·一卷(浙江巡抚采进本)
宋秦观撰。观有《淮海集》,已著录。《书录解题》载《淮海词》一卷,而
传本俱称三卷。此本为毛晋所刻,仅八十七调,裒为一卷。乃杂采诸书而成,非
其旧帙。其总目注原本三卷,特姑存旧数云尔。晋跋虽称订讹搜遗,而校雠尚多
疏漏。如集内《长相思·铁瓮城高》一阕,乃用贺铸韵,尾句作“鸳鸯未老否”,
《词汇》所载则作“鸳鸯未老绸缪”。考当时杨无咎亦有此调,与观同赋,注云
用方回韵,其尾句乃“佳期永卜绸缪”,知《词汇》为是矣。又《河传》一阕尾
句作“闷损人天不管”。考黄庭坚亦有此调,尾句作“好杀人天不管”。自注云:
“因少游词,戏以‘好’字易‘瘦’字。”是观原词当是“瘦杀人天不管”,
“闷损”二字为后人妄改也。至“唤起一声人悄”一阕,乃在黄州咏海棠作,调
名《醉乡春》,详见《冷斋夜话》。此本乃阙其题,但以三方空记之,亦为失考。
今并釐正,稍还其旧。观诗格不及苏黄,而词则情韵兼胜,在苏黄之上。流传虽
少,要为倚声家一作手。宋叶梦得《避暑录话》曰:“秦少游亦善为乐府,语工
而入律,知乐者谓之作家歌。”蔡绦《铁围山丛谈》亦记“观婿范温常预贵人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