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九十一 集部四十四
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 纪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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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○总集类存目一
△《文选句图》·一卷(江苏巡抚采进本)
宋高似孙撰。似孙有《剡录》,已著录。案摘句为图,始於张为。其书以白
居易等六人为主,以杨乘等七十八人为客。主分六派,客亦各有上入室、入室、
升堂、及门四格。排比联贯,事同谱牒,故以图名。后九僧各摘名句,亦曰句图,
盖非其本。似孙此书,亦沿旧名,所录皆《文选》诸诗,去取不甚可解,如苏武
诗之“馥馥我兰芳,芬馨良夜发。”上下联各割一句,尤为创调。其句下附录
之句,盖即锺嵘《诗品》源出某某之意。其句下附录一两首者,则莫喻其体例矣。
△《文选纂注》·十二卷(江苏巡抚采进本)
明张凤翼撰。凤翼有《梦占类考》,已著录。是书杂采诸家诠释《文选》之
说,故曰纂注。然所引多不著所出。夫诠释义理,可以融会群言,至於考证旧文,
岂可不明依据。言各有当,不得以朱子集传、集注藉口也。其论《神女赋》“王”
字讹“玉”,“玉”字讹“王”,盖采姚宽《西溪丛语》之说,极为精审。其注
无名氏古诗,以“东城高且长”与“燕赵多佳人”分为两篇,十九首遂成二十。
不知陆机拟作,文义可寻,未免太自用矣。
△《选诗约注》·十二卷(内府藏本)
明林兆珂撰。兆珂有《诗经多识编》,已著录。是编取《昭明文选》所录诸
诗,重为编次,以时代先后为序。其训释文义,较旧注稍为简约,亦无考证发明。
△《文选章句》·二十八卷(内府藏本)
明陈与郊编。与郊有《檀弓集注》,已著录。此书以坊刻《文选》颠倒棼乱,
每以李善所注窜入五臣注中,因重为釐正,汰其重复,斥五臣而独存善注。凡善
所录旧注,如《楚辞》之王逸、《两京赋》之薛综、《咏怀诗》之颜延之、沈约,
皆仍存之,亦时时正其舛误,较闵齐华、张凤翼诸本差为胜之。然点窜古人,增
附己说,究不出明人积习,不如存其原本之愈也。
△《文选尤》·十四卷(内府藏本)
明邹思明编。思明字见吾,归安人。始末未详。前有韩敬序,其私印已称庚
戌会状两元,则万历后人也。其书取《文选》旧本,臆为删削,以三色版印之。
凡例谓总评分脉则用朱,细评探意则用绿,释音义、解文词则用墨云。
△《文选瀹注》·三十卷(内府藏本)
明闵齐华编。齐华,乌程人,崇祯中以岁贡任沙河县知县。是书以六臣注本
删削旧文,分系於各段之下。复采孙鑛评语,列於上格。盖以批点制艺之法施
之於古人著作也。
△《昭明文选越裁》·十一卷(内府藏本)
国朝洪若皋编。若皋有《南沙文集》,已著录。是编取《昭明文选》重为删
定,复捃拾诸家之注,略为诠解。其圈点评语则全如诗文之式,其谓之越裁者,
自序谓时避居越城,志地亦志僣也。案昭明旧本,唐人奉为蓍龟。以杜甫诗材凌
跨百代,犹有熟精文选理之句,馀子可以知矣。若皋横加翦薙,可谓不自揣量。
即以开卷一篇而论,班固《两都赋》,文本相承,乃删去《东都》一篇,遂使语
无归宿,全乖本意。是於作赋之故且茫然未考矣。
△《选诗定论》·十八卷(内府藏本)
国朝吴湛撰。湛字伯其,号冉渠,睢阳人。其书以《文选》所录诸诗歌,自
汉高帝以下以时代编次,而荆轲《易水歌》十五字别为一卷终焉。前列六朝选诗
缘起一卷,皆杂引《六经》以释之,迂远鲜当。次统论古今诗及总论六朝一卷,
区分时世,至谓陈、隋无选诗,宋、金、元皆无诗。而明人古体学选,律诗学唐,
亦七子之绪论。其诠释诸诗,亦皆高而不切,繁而鲜要。如解中山王孺子妾歌之
类,於考证尤疏也。
△《文选音义》·八卷(安徽巡抚采进本)
国朝余萧客撰。萧客有《古经解钩沉》、《采掇旧诂》,最为详核,已别著
录。此书则罅漏丛生,如出二手,约举其失,凡有数端。一曰引证亡书,不具出
典。如李善进《文选注表》,化龙引《晋阳秋》,肃成引王沈《魏书》,筴字引
徐邈、李顺、《庄子音》。如斯之类,开卷皆是。旧籍存佚,诸家著录可考。世
无传本之书,萧客何由得见。此辗转稗贩而讳所自来也。一曰本书尚存,转引他
籍。如《西都赋》,火齐引庞元英《文昌杂录》、《南史》中天竺国说火齐云云,
何不竟引《南史》也!《逸民传论》引宋俞成《萤雪丛说》,严子陵本姓庄,避
显宗讳,遂称严氏,此说果宋末始有耶?一曰嗜博贪多,不辨真伪。海赋、阴火
引王嘉《拾遗记》“西海之西,浮玉山巨穴”云云,与木华所云阴火何涉?卢谌
《览古诗》、和璧引杜光庭《录异记》“岁星之精堕於荆山”云云,是晋人读五
代书矣。《饮马长城窟行》、《双鲤鱼》引《元散堂诗话》“试莺以朝鲜原茧纸
作鲤鱼”云云,此出龙辅《女红馀志》。案钱希言戏瑕,明言《嫏嬛记》、
《女红馀志》诸书皆桑怿依托,则《女红馀志》已属伪本,所引《元散堂诗话》,
更伪中之伪。乃据为实事,不亦傎耶?一曰摭拾旧文,漫无考订。如《闲居赋》、
樱字引《鬼谷子》,崖蜜,樱桃也。案此惠洪《冷斋夜话》之文,《鬼谷子》,
实无此语。萧客既没惠洪之名,攘己已有,又不知宋人已屡有驳正。《吴都赋》
欃枪引李周翰注,以为鲸鱼目精。此因《博物志》“鲸鱼死,彗星出”之文,而
加以妄诞。陆机《赠从兄诗》“言树背与襟”引谢氏《诗源》,堂北曰背,堂南
曰襟。亦杜撰虚词,不出典记。《归去来词》,“西畴”引何焯批本曰:“即农
服先畴之意,西先古通用”。案西古音先,非义同先也。“西畴”正如诗之“南
亩”,偶举一方言之耳。如是穿凿,则本词之“东皋”何以独言东耶?凡斯之类,
皆疏舛也。一曰叠引琐说,繁复矛盾。如《三都赋》序、“玉树”引颜师古《汉
书注》,谓左思不晓其义。“甘泉赋玉树”,又引王楙《野客丛书》,谓师古注
甚谬。刘琨《重赠卢谌诗》下注引蔡宽夫诗话曰:秦汉以前,平仄皆通,魏、晋
间此体犹存。潘安诗“位同单父邑,愧无子贱歌,岂敢陋微官,但恐忝所荷”是
也。潘岳《河阳诗》下又注曰:“国语补音负荷之荷,亦音何。”两卷之中,是
非顿异。数页之后平仄迥殊,将使读者何从耶?一曰见事即引,不究本始。如
《蜀都赋》、《琥珀》引曹昭《格古要论》,不知昭据《广韵》枫字注也。《饮
马长城窟行》引吴兢《乐府解题》:“或云蔡邕。”不知兢据《玉台新咏》也。
尚书序,伏生引经典叙录云名胜,不知《晋书》《伏滔传》称远祖胜也。至於凡
注花草,必引王象晋《群芳谱》,益不足据矣。一曰旁引浮文,苟盈卷帙。首引
何焯批本,称麈史,宋景文母梦朱衣人携《文选》一部与之,遂生景文,故小字
选哥,已为枝蔓。又沿用其例於颜延年《赠王太常诗》、《玉水记》“方流”句
下注曰:“王定保《唐摭言》,白乐天及第,省试《玉水记方流》诗。”此於音
义居何等也?一曰抄撮习见,徒溷简牍。如贤良诏、汉武帝下注:“向曰汉书云
讳彻,景帝中子。”《洛神赋》曹子建下注:“翰曰武帝第三子。”世有不知汉
武帝、曹子建而读《文选》者乎?至於八言诗见东方朔本传,萧统序所云八字,
正用此事。乃引吕延济注,以八字为魏文帝乐府诗,已为纰缪。又引何焯批本,
蔓引三言至五言,独遗八字,挂漏者亦所不免。惟《魏都赋》注广苍一条,效曹
子建题注孙岩宋书一条,并引《隋书·经籍志》为证。《洞箫赋》注颜叔子一条,
引《毛苌诗传·巷伯篇》为证。《曲水诗序》三月三日一条,引《宋书·礼志》
为证。《东京赋》注偷字协韵一条,引沈重《毛诗音义》为证。纠何焯批本之误,
为有考正耳。盖萧客究心经义,词章非所擅长,强赋六合,违才易务,其见短也
宜矣。
△《冯氏校定玉台新咏》·十卷(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)
国朝冯舒所校,其犹子武所刊也。舒有《诗纪匡谬》,已著录。徐陵《玉台
新咏》,久无善本,明人所刻,多以意增窜,全失其真。后赵宧光得宋嘉定乙亥
永嘉陈玉父刊本翻雕,世乃复见原书。舒此本即据嘉定本为主,而以诸本参核之,
较诸本为善。如序中“投壶玉女为欢尽於百娇”,据《神异经》及《西京杂记》
改为“百骁”之类,皆确有依据,不为窜乱。然如苏武诗一首,宋刻本无标题,
与《文选》同,舒乃据俗本题曰《留别妻》。徐幹《室思诗》六章,有宋孝武帝
拟作及《艺文类聚》所引可证,乃据俗本改为《杂诗》五首、《室思》一首。
《塘上行》据李善《文选注》本有四说,宋刻所题盖据《歌录》第二说,乃据
《宋书》不确之说,改为魏武,移於文帝之前。石崇《王明君词序》,其“造新
曲”句有李善《文选注》、刘履《文选补遗》可证,乃据俗本改为“新造”。杨
方《合欢诗》五首有《艺文类聚》及《乐府诗集》可证,乃据《诗纪》改为《合
欢诗》二首、《杂诗》三首。梁简文帝“率尔为咏”,为字本读去声,乃误读平
声,遂据俗本改为“成咏”。王筠《和吴主簿诗》“青骹逐黄口”句,有《西京
赋》可证。乃臆改为“青鹘。”皆未免失考。至於张衡《同声歌》之“恐慄若
探汤”句,宋刻误“慄”为“瞟”;又“思为莞蒻席”句,宋刻误“莞”为
“菀”,苏伯玉《盘中诗》有《沧浪诗话》可证,宋刻误连入傅元诗中。汉成帝
时童谣“燕燕尾涎涎”句,有旧本《汉书》可证,宋刻误为“尾殿殿”,皆讹舛
显然,而曲为回护,又往往失之拘泥。今赵氏翻雕宋本流传尚广,此刻虽胜俗刻,
终不能及原本。故仅附存其目焉。
△《玉台新咏笺注》·十卷(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)
国朝吴兆宜撰。兆宜有《庾开府集注》,已著录。是书引证颇博,然繁而无
当。又多以后代之书注前代之事,尤为未允。惟每卷以明人滥增之作退之卷末,
注曰“以下宋本所无”,较诸本为善。
△《二冯评点才调集》·十卷(内府藏本)
国朝冯舒、冯班所评点,其犹子武合刊之。班有《钝吟杂录》,已著录。此
书去取大旨,具见武所作凡例中。凡所持论,具有渊源,非明代公安、竟陵诸家
所可比拟。故赵执信祖述其说。然韦縠之选是集,其途颇宽,原不专主晚唐。故
上至李白、王维,以至元、白长庆之体,无不具录。二冯乃以国初风气矫太仓、
历城之习,竞尚宋诗,遂借以排斥江西,尊崇昆体。黄、陈、温、李,龂龂为门
户之争。不知学江西者其弊易流於粗獷,学昆体者其弊亦易流於纤秾。除一弊
而生一弊,楚固失之,齐亦未为得也。王士祯谓赵执信崇信是书,铸金呼佛,殊
不可解。杭世骏《榕城诗话》亦曰:“戚进士弢言,德清人,每为二冯左袒。予
跋其《才调集》点本后曰:‘固哉冯叟之言诗也,承转开合,提唱不已,乃村夫
子长技。缘情绮靡,宁或在斯,古人容有。细心通才必不当为此迂论,右西昆而
黜西江。夫西昆盛於晚唐,(案晚唐无西昆之名,此语失考。)西江盛於南宋,
今将禁晋、宋之不为齐、梁,禁齐、梁之不为开元、大历,此必不得之数。风会
流转,人声因之。合三千年之人为一朝之诗,有是理乎?’二冯可谓能持诗之正,
未可谓遂尽其变也”云云。其论颇当。惟谓承转开合乃村夫子长技,则又主持太
过。孟子曰:“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,不能使人巧。巧在规矩之外,而亦不能出
乎规矩之中。”故诗必从承转开合入,而后不为泛驾之马。久而神明变化,无复
承转开合之迹,而承转开合自行乎其间。譬如毛嫱、西子,明眸纤步,百态横生,
要其四体五官之位置,不能与人有异也。岂有眉生目